流动的盛宴——“不夜城”纽约的夜间经济探秘

  纵观纽约悠久的历史，夜生活一直是城市魅力的重要来源。这座“不夜城”是全世界无数梦想家和实干家的向往之地。每当夜幕降临，大家在这里社交、用餐、跳舞、演出，共同构筑了城市夜经济的璀璨图景。从节拍诗、民间音乐和嘻哈音乐引发的社会意识形态的兴起，到爵士乐、萨尔萨舞、迪斯科、朋克摇滚等音乐的流行，纽约夜生活所掀起的社会和文化运动潮流远远超越了经济价值本身。

  初识纽约夜经济

  夜生活成为纽约城市新名片

  夜生活是展现纽约城市形象和历史的重要名片，纽约夜生活因其多样性和创新性而闻名于世。纽约之所以成为全世界夜生活中心主要源于其多个方面的特点：悠久的移民历史，融合世界各地的文化；多样化的人口和丰厚经济基础；拥有众多上班族和游客；寻求提高自身技艺、渴望被发现的艺术家和创意家汇聚；重视传统与追求新鲜事物的文化特质。在这里有世界著名的演出场所和音乐厅，如哈莱姆的阿波罗剧院、史坦顿岛的圣乔治剧院、百老汇和麦迪逊广场花园，以及代表最前沿文化的地下演出场馆。纽约是各类艺术家的家园，他们在此展现自身才华并从夜生活场所中汲取灵感。

  过去城市规划与管理主要针对城市白天的经济生活，缺乏对夜间的关注。近年来，诸多全球城市开始采取积极的方式管理夜生活，重视其经济、社会和文化影响。目前纽约已加入了全球40多个城市参与的“夜生活领袖联盟”，并于2017年正式创建了纽约夜生活办公 室（Office of Nightlife,ONL），这是首次由一个城市机构负责夜生活产业。它的成立巩固了纽约在夜生活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为市政府、企业以及社区居民之间构建起长期的桥梁纽带，保证了纽约夜生活经济、文化的繁荣和环境的安全有序。

  纽约百老汇夜景

  来源：timeout.com

  根据纽约市长新闻娱乐办公室2019年发布的《纽约夜生活经济报告》，纽约夜间经济是指从下午6点至上午6点发生的休闲娱乐活动，包括艺术、酒吧、餐饮服务、体育休闲、演出5个行业及其相关的经济活动。全市目前有超过2.5万家的夜生活场所。

  纽约夜间经济分类

  来源：《纽约夜生活经济报告》

  夜生活激发纽约新活力

  夜生活行业为纽约的经济和就业做出了重大贡献。据统计，2019年纽约夜生活相关行业提供了约30万个工作岗位，创造了近350亿美元的经济效益，贡献了近7亿美元税收。纽约夜生活行业的就业增长率为5%，超过全国平均3％的增长率。同时，8%的工资增长率也高于全国4%的增长率水平。夜生活经济的繁荣也带动了零售、交通、住宿等配套服务的发展。纽约夜生活以其多样性和深度吸引着全球的高技能人才，在这个交通旅行便利的时代，丰富多元的夜生活文化供给让纽约在吸引人才和提供就业机会上形成重要优势。

  餐饮服务是纽约夜生活经济的支柱，直接贡献了14.1万个就业岗位和120亿美元的经济产出。酒吧是夜经济的另一个重要引擎，其5年的年增长率超过了整个夜经济行业的相关数据。艺术和演出行业规模较小，但近年也发展迅速。据统计，2016年画廊、博物馆等艺术领域以占夜经济总岗位数9%的数量，贡献了16%的经济效益。体育休闲行业平均工资最高。值得注意的是，随着电子竞技正越来越受欢迎，电子竞技在未来的夜间经济中将占据更大的比重。

  空间分布上，曼哈顿是纽约夜间经济场所的中心，工作岗位占据全行业的66%，其中最密集的地段是时代广场、切尔西和格林威治村。随着企业间竞争日益激烈和运营成本的增加，餐饮服务场所的数量近年来出现了小幅下降。拥有全市21%夜生活场所的布鲁克林夜间经济增长最快，就业增长率达10%。

  曼哈顿地区夜生活场所密度图

  来源：《纽约夜生活经济报告》

  纽约夜生活行业的隐患

  夜生活作为纽约市经济发展的驱动力，不可避免地受到许多社会发展趋势和政策方面的挑战。纽约夜生活办公室对1300个夜生活相关者开展调研，涵盖夜间经济经营者、工作者、消费者、艺术家、表演者和社区居民，发现以下问题受到最多关注：

  生活与经营成本高昂。87%的夜生活经营者都认为因为疫情和通货膨胀租金的一再上涨，给他们带来很大的经营压力。同时，66%的消费者表示难以承受夜生活的成本，主要指夜间缺乏公共交通而带来的交通出行成本。

  监管环境需改善和优化。68%的夜生活经营者都表示，夜生活场所开设与经营所需的监管程序十分繁琐，需进一步明确相关许可条件和审批程序，保障与主管部门的沟通顺畅，以改善商业运营环境。

  脆弱的收入与福利保障。80%的艺术家和演出者认为缺乏稳定的收入是从事该行业的重大挑战。同时，73%的受访者认为缺乏养老保险、住房补贴等方面的福利保障会对他们的工作产生不利影响。

  生活品质与公共安全。对于夜生活活动密集区附近的居民，过度的噪音、不良的卫生环境，以及缺乏零售多样性都导致他们生活品质的下降。同时，受访者也对消费者和工作人员的安全表示担忧。

  消费者参与纽约夜生活的原因

  来源：《纽约夜生活经济报告》

  2020年初开始的新冠疫情对纽约市的酒吧、餐饮、现场音乐等夜生活行业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疫情开始的前几周内，相关从业者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收入，夜生活场所面临着长期关闭的危险。为应对此突发危机，纽约市启动“开放餐馆计划”，该计划允许餐馆提供户外的餐饮服务，利用户外的相邻开放空间容纳更多的客人，从而获得更多收入。发布“餐馆和酒吧重新开放工具包”，指导从业者在疫情期间如何开设和运营夜生活场所，保障自身权益及解决投诉。同时，夜生活办公室将政府的指导性文件转化为商家和人们通俗易懂的语言，帮助人们了解防疫检查的内容，以及该如何张贴相关防疫标识。

  纽约开放餐馆计划

  来源：《纽约时报》

  新冠疫情挑战下纽约夜间经济的发展举措

  考虑到疫情对经济带来的极大影响，打造更可持续和健康的纽约夜间经济行业在当前具有急迫性，并且需要具有前瞻性、创造性的思维。纽约夜生活办公室结合以往的工作经验和公众反馈，提出了未来工作的路线图计划。该计划举措共分为四个方面：

  支持夜生活企业的复苏与发展。纽约市需要帮助企业走出疫情困扰，通过简化审批许可流程、举办培训及研讨会、提供贷款资金、优化处理投诉流程、减少轻度违规处罚、控制店面租金等方式改善企业的经营环境。

  改善夜间生活品质。受疫情影响，夜间活动从室内走向了户外，这也带来了更多噪音、废弃物处理、交通、公共卫生和安全等方面的问题。因此，夜生活的规划必须包含减少这些不利影响的政策与措施，包括鼓励活动场所降低噪音、引导交通秩序、处理好演出场地与社区之间的关系等。

  提供安全公平的环境。在夜间活动中，有些人因种族、性别等原因面临较大风险，需要通过开展分享交流与安全培训，加强人们的心理健康教育，提高自身保护意识，以保障场所及人身的安全。

  丰富夜间生活文化内涵。通过激活未充分利用的城市空间、降低小型和具有重要文化意义的夜生活企业的入驻门槛和运营成本、在规划中预留具有创造力和可以个人表达的夜生活空间、建立博物馆记录并展示夜生活历史文化等方式，维持多种业态的混合，增强民众对夜生活的文化认同，让整个夜生活生态系统保持韧性。

  建议1：支持企业的复苏与发展

  ● 创建一站式的多机构许可和审批机制来简化流程

  ● 举办“夜校”研讨会为企业提供行业趋势、实践案例、权益保障等的培训

  ● 优化针对演出场地投诉的评估和解决流程

  ● 减少“可补救的”轻度违规行为和额外处罚带来的影响

  ● 研究企业租金和长期空置对企业的影响

  ● 鼓励社区对酒类服务许可证的申请

  ● 倡议修订纽约州“酒厂酒吧”的法律条款

  建议2：改善夜间生活品质

  ● 实施“街头大使”计划，更好地迎接夜间活动密集地区的顾客

  ● 制定政策解决现有演出场所附近的新住宅开发项目带来的投诉问题

  ● 制定激励措施改善建筑隔音，减少邻里与演出场地之间的冲突

  ● 针对周六夜间活动增加周日的垃圾清除服务

  ● 协调出租车司机在夜生活集聚区的接送服务

  建议3：提供安全公平的环境

  ● 解决执法中关于种族、性别等方面的问题

  ● 通过开展保障夜生活安全的实践和指导培训促进公平和公正

  ● 降低药物滥用的危害，促进公共健康安全

  ● 通过“夜间茁壮成长”计划促进培养夜生活场所的心理健康意识

  建议4：丰富夜间生活文化内涵

  ● 为小型或DIY文化活动建立临时快速审批程序

  ● 为文化空间建立有条件的入住程序保障组织者举办安全、合法活动的可负担能力

  ● 调整区划语言以支持并扩展现场音乐及社交舞蹈的用途

  ● 探索在特定区域允许24小时夜生活活动

  ● 探索特定的城市资产，打造城市新文化场所

  ● 促进并保护纽约夜生活文化历史

  纽约夜间经济发展的建议举措

  来源：《纽约夜生活办公室报告（2018-2021）》

  城市的夜间生活管理者发现，城市规划并不总是跟得上城市夜间经济的发展。规划工作中通常缺乏针对夜间生活的规划，规划的政策和工具包中也没有涵盖夜间活动的内容。考虑到夜间生活有机增长的特征，其往往会蔓延到住宅区和规划范围之外的街区，这就带来新的规划需求，需要通过规划政策的调整来管理新的用地类型。规划工作者们需要通过积极主动的规划，以适应城市夜间生活与经济发展的新趋势。在纽约对未来夜生活的设想中，以下方面值得城市规划和管理者关注。

  1. 以夜间视角看待城市，培育多元夜间经济业态

  纽约夜间经济之所以如此迷人，很大程度上在于它从夜间的视角和逻辑看待这座城市，同一个场所在夜间能呈现出与白天完全不同的世界。例如，纽约打造的非主流文化集聚地⸺格林威治村的夜间旅行规划、屋顶赏夜景路线、户外酒吧路线等，都不是创造全新的目的地，而是充分利用现有艺术等资源，通过挖掘精神文化内核，打造特色品牌。这座城市拥有针对不同人群需求的多元化内容，除了传统中心时代广场、百老汇、前卫艺术家与青年聚集的丹波、东村之外，纽约还在布鲁克林等地区自发形成DIY空间和小型表演空间。空间的多样性带来了创意和生活方式的丰富性。

  以夜间视角审视城市，在规划上也需要充分考虑夜间活动的需求。规划的举措包括：地铁线路的24小时运营；公交路线不仅根据白天的交通需求设计，也需要考虑夜间出行；在混合用途的娱乐住宅区的规划政策中补充隔音要求；在夜间活动集聚区内规划完善公共设施与配套服务等。

  2. 激活现状未利用空间，构建全天候活动网络

  考虑到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场所来举办夜间临时性活动，可以借助纽约市的闲置公共建筑更新再利用计划，帮助从业者探寻未充分使用的场地，利用这些受政府补贴资助的空间来举办现场音乐会和各种临时活动。

  纽约夜间生活办公室计划在全市打造全天候的文化活动空间网络。场地选址上，着重针对文化服务不足的地区，让更多的市民从活动中受益。其中，较小的空间可以位于具有新兴艺术场景和缺乏活动空间或文化机构的社区内，打造新兴社区文化的孵化器；大型空间将位于具有强大艺术影响力的社区内，以支持举办大型活动。一个场地可以全天24小时使用，在白天作为社区中心，晚上举行夜间活动。活动经营者在签订协议管理该空间的同时，可以根据实际运营情况在整个网络中调整场地，这种灵活的空间利用方式最大限度地提高了各个场地的使用效率。

  此外，纽约启动面向艺术家的可负担性项目（AREA），为艺术家们创造并保留长期的保障性住房和低成本的工作场所。

  3. 促进业态混合，引导工业活动与夜生活兼容

  近年来，纽约的夜间生活已经扩展到包括工业区在内的非城市传统地区。面对随之而来的多种用途之间的冲突，规划上不能简单地限制工业区内的夜间经济活动，否则这些限制会让夜间活动更为接近居住区，从而引发更多生活上的矛盾。另外，实验性或商业性较低的音乐或艺术演出一般难以在居民区附近的高成本地区进行，工业区由于其较低的租金，更适合作为演出的场所。

  工业活动和夜生活功能的混合有着良好的条件，能够为中小型演出提供更大、更灵活的场所空间，实现与住宅的分隔，交叉满足各类人群的需求。而且夜间经济通常是在工业企业结束白天运营之后才开始，可以实现场地的高效利用。在目前的纽约区划中，所有形式的舞蹈演出在大部分商业分区以及所有工业区内都被允许。

  允许跳舞的区划分区

  来源：《纽约夜生活办公室报告（2018-2021）》

  4. 落实责任主体，缓解社区噪声问题

  一直以来，夜生活伴随而来的噪音扰民问题是居民投诉的重点。纽约市希望通过激励附近新开发住宅项目和夜生活企业建设隔音设施，减少对居民的干扰，同时鼓励社区的商业和住宅混合发展，以确保城市夜生活场景的活力。

  一方面，希望通过立法将解决噪音责任落实在新建的项目上。修改后的规定要求现有夜生活场所附近的新开发住宅项目必须采取隔音窗和隔音墙体材料等措施，使居民免受噪音影响。同样地，如果一个新的夜生活场所在住宅区内开业或扩张，该场所有责任提供缓解噪音的解决方案。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要求仅针对面积较小的特定区域，例如旧金山实施该政策的半径范围是300英尺，以避免对未受到影响的房产提出不必要的要求。另一方面，对于已建成的建筑，纽约希望探索建立融资机制，通过利用现有机构的市政基金或与非营利机构合作的方式，来帮助夜生活场所使用吸音材料改造既有空间。

  土地利用模式变化图

  来源：《纽约夜生活办公室报告（2018-2021）》

  5. 优化交通设施和服务，让夜间出行更便捷

  夜间经济的繁荣有效促进了城市夜间交通出行的增长，根据纽约出租车和轿车协会（TLC）统计，2017年在纽约市的3.17亿次出行服务中，有32%的出行与夜生活相关。交通行业的发展在带来交通基础设施改善的同时，也引发了交通拥堵、乘车难等一系列问题。

  纽约与优步等拼车公司合作，探索交通空间管理新模式，在夜生活密集地区增加候车点，优化接驳方式。在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城市规划部门与市政府夜间经济部门紧密合作，与快车公司合作建立周末的“专车中心”，并且通过区划调整，在市中心的酒吧周边设立食物卡车的专区。这些措施增强了居民的出行体验，保障了地区的交通和安全。

  奥兰多市试点项目示意图

  来源：《纽约夜生活办公室报告（2018-2021）》

  对我国夜间经济发展的启示

  许多国际大都市将夜间经济视为疫情后复苏的一针强心剂，通过夜间经济促进消费复苏，提升城市活力。然而，夜间经济的发展也是脆弱的，离不开城市规划与管理者的悉心呵护。结合纽约管理夜生活的行动和政策，我国的城市夜生活经济发展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入手：

  第一，培育具有当地文化特色的夜生活业态。夜间经济的发展要在充分融合当地特色的前提下，提升文化内涵、丰富娱乐体验。对于夜间经济的规划建议以文化为切入点，涵盖产业、交通、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废弃物处理等方面。

  第二，构建开放良好的夜生活环境。在保障社会正常秩序的前提下，以开放的姿态激发人们参与各类活动的热情，满足居民对夜生活的多元需求。例如放宽外摆摊位的管制，延长场地营业时间，提供通宵运营的地铁、公交、出租车等，将夜生活与产业等其他功能相结合。

  第三，保障夜生活相关人群的权益。利用闲置空间为艺术家们提供可负担的生活、工作和表演空间。解决噪音、交通、公共卫生问题，确保社区居民和工作人员的安全。

  纽约蓬勃发展的夜间经济展现了生动的城市形象、贡献了众多的就业岗位、提供了多元的社交场景，成为城市最清晰的文化符号和个性标签。规划部门通过发挥在空间统筹、业态融合、公服配套、交通组织、住房保障、社区治理等多方面的作用，助力夜间经济繁荣。作为建设卓越全球城市的上海，可以充分借鉴纽约支持疫情下夜生活企业的复苏、改善夜间生活品质、提供安全公平的环境、丰富文化内涵等手段，助力上海打造安全而充满活力的夜生活经济。

  参考文献

  ① NYC' s Nightlife Economy Impact, Assets, and Opportunities, 2019.

  ② NYC Office of Night Report: 2018-2021, 2021

  城市瞭望 2022年11月第48期

  供稿人：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总规分院 曹伟宁